262-《植物大战黄台吉》

    视线从辽西走廊紧张备战的气氛,拉到更北边,后金国的都城沈阳。汗宫里的气氛,近来一直不怎么对劲,源头都出在他们的汗王,黄台吉身上。

    这位后金的天聪汗,自从去年在永定门外吃了那场莫名其妙的败仗,损兵折将狼狈逃回沈阳后,身体就一直没好利索,心里更是堵着一口恶气。他派了无数细作探马,就想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是谁,用那种骇人听闻的“天雷”轰得他大军溃散,又是谁在他东归路上神出鬼没,把他从墙子岭一路又撵回了关外。

    直到今年四月,各种零碎消息才慢慢拼凑起来,指向了一个他之前并没太放在心上、只觉得是个有点蛮勇的明国边将的名字——王炸,大明的什么“灭金侯”。

    “灭金侯……灭金……”黄台吉躺在榻上,手里捏着几份语焉不详的密报,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封号,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。就是这个家伙!用妖法坏他大事!把他精心策划的入塞之举搅得稀烂!还让他这个堂堂大金国主,在那么多蒙古盟友和八旗子弟面前丢尽了脸面!

    他越想越气,眼前发黑,胸口发闷,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晕了过去。侍从们吓得鸡飞狗跳,赶紧传太医,掐人中,灌参汤,好一阵忙活才把人弄醒。

    这还没完。黄台吉刚缓过点劲儿,另一件更让他揪心的事紧接着就报了上来——他的侧福晋布木布泰,消失得无影无踪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几乎在同一时间,科尔沁部闻名草原的美人,布木布泰的姐姐,素有“草原明珠”之称的海兰珠,也消失了。

    两个大活人,还是科尔沁部尊贵的格格,就这么凭空没了。科尔沁部那边一开始还瞒着,后来实在瞒不住,才战战兢兢地报了上来。

    别人或许还会猜测是遇到了马贼,或者别的仇家。可黄台吉是什么人?能在努尔哈赤十几个儿子里杀出血路坐上汗位的枭雄,其心思之缜密、嗅觉之敏锐,远超常人。他强撑着病体,把两件事的时间、地点、关联人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结合那个突然冒出来的“灭金侯”王炸的诡异行事风格,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结论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布木布泰也就罢了,虽然年轻貌美,也为他生了孩子,但终究只是个女人。可海兰珠……海兰珠不一样!

    一想到海兰珠,黄台吉就觉得心口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,痛得他几乎窒息。他对海兰珠,可不是对一般女人的心思。

    说起来,黄台吉第一次听说海兰珠的名字,还是好几年前。那时他为了巩固与科尔沁的联盟,娶了布木布泰,在一次蒙古诸部的聚会宴饮上,偶然听人说起,科尔沁贝勒寨桑还有个大女儿,名叫海兰珠,容颜绝世,性情温婉,是草原上最难摘取的明珠。只是这位格格身体似乎不太好,深居简出,很少见外人。

    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黄台吉当时心里就动了动。后来,他借着科尔沁部来人,或是自己派人去联络的机会,明里暗里打听过几次。反馈回来的消息都说,海兰珠格格确实极美,而且有种汉人女子般的书卷气,静雅娴淑,不像寻常蒙古女子那样奔放。越是听说,黄台吉心里那点念想就越发清晰。他身边女人不少,但要么是政治联姻,要么是看中颜色,像海兰珠这样传闻中才貌品性俱佳的,他还真没遇到过。

    他开始盘算,等找个合适的时机,比如再打几个胜仗,威权更盛时,就向科尔沁部暗示,或者干脆提亲,把海兰珠也娶过来。姐妹同侍,既能进一步绑紧科尔沁,又能得到这个让他心痒已久的美人,岂不两全其美?他甚至私下里想象过,把那个“草原明珠”接来沈阳,安置在精心准备的宫殿里,看着她那传闻中让明月失色的容颜,听她温言软语……那该是怎样一番滋味。

    可这一切盘算,这一切隐秘的期待,随着海兰珠的失踪,全都化为了泡影!而且,很可能是被那个该死的、专跟他作对的王炸给劫走了!

    “王炸……灭金侯……你抢我布木布泰,还劫走我的海兰珠!我与你不共戴天!”黄台吉脑子里嗡嗡作响,仿佛看到自己觊觎已久、即将到手的那颗明珠,被那个可恶的明国蛮子攥在手里。一股急火混合着未能得偿所愿的巨大失落和愤怒,猛地冲上喉咙。

    “噗——!”

    一口腥甜的老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,染红了面前的被褥。他眼前一黑,再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人事不省。

    “汗王!汗王又晕过去了!”

    “快传太医!”

    汗宫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,太监宫女们吓得面无人色,端着水盆拿着毛巾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。几个太医提着药箱,连滚带爬地冲进寝宫,又是扎针又是灌药。

    消息虽然被尽力封锁,但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快地在沈阳城里传开了。汗王被明国的“灭金侯”气得吐血晕厥,这可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睿亲王多尔衮和豫亲王多铎兄弟耳朵里时,两人正在多尔衮的王府里喝酒。多尔衮拿着酒杯,听了心腹的低声禀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多铎年轻些,藏不住心事,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,赶紧拿起酒杯挡住,低声对哥哥说:“十四哥,看来那明国的蛮子,倒是替咱们出了口恶气。最好一口气气死他,这大汗的位子……”

    多尔衮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噤声,但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,却微微收紧了些。他们兄弟的母亲阿巴亥,是被黄台吉逼着给父汗努尔哈赤殉葬的,这份杀母之仇,他们从未忘记。黄台吉越倒霉,他们心里越痛快。

    礼亲王代善府里,这位年纪最长、资格最老的大贝勒,听完下人的汇报,只是挥挥手让人退下,然后独自坐在书房里,对着跳动的烛火发了半天呆。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,有忧虑,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。当年汗位之争,他也是有力竞争者之一,最后却不得不屈服于黄台吉。这些年来,看着黄台吉权势日重,一步步加强汗权,打压他们这些老牌贝勒,代善心里何尝没有怨气?只是他年纪大了,性子也磨平了,不想也不敢再争。可若是黄台吉自己出了事……这大金的天下,会不会又有新变化?就算他代善当不了大汗,可他终究是镶红旗旗主,是父汗嫡子,总比现在这样被黄台吉压着一头强。

    最兴奋的,大概要数被圈禁在府里的贝勒阿敏了。阿敏是努尔哈赤的侄子,舒尔哈齐的儿子,骁勇善战,但性格狂傲,一直不太服黄台吉管束。几年前,黄台吉派他和其他贝勒攻打明朝的永平(今河北卢龙)等地,阿敏在明军反攻和内部矛盾下,竟然擅自弃城逃跑,还屠了永平城的百姓,导致后金在关内好不容易建立的据点丢失,损兵折将,威信大损。黄台吉早就想收拾他,正好借此机会,召集诸贝勒大臣会议,给阿敏定下“弃地屠民、败坏国事、心怀异志”等十几条大罪,革去爵位,抄没大部分家产,把他圈禁在府里,没有命令不得出入,形同囚犯。

    阿敏在府里憋屈得快要发疯。此刻听到黄台吉被气吐血晕倒的消息,他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舞足蹈,压低声音狂笑:“哈哈!报应!黄台吉!你也有今天!你赶紧死!你死了,老子就能出去了!这大金国,也该换换天了!”

    沈阳城的夜空下,汗宫里的慌乱与死寂,与各处王府贝勒府中涌动的种种复杂心思,交织在一起。黄台吉突如其来的重病,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,激起了层层隐秘的、危险的涟漪。后金这个靠着武力凝聚起来的政权,其内部远非铁板一块,汗王的健康与权威,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和野心。而这一切的***,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、被黄台吉恨之入骨的“灭金侯”王炸。